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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 / 感受与创造 9 分钟阅读

品味,就是人味儿。

最近有一个词被越来越频繁地谈到:taste,品味。

这个说法背后有一套自洽的逻辑。过去,一个人的能力很大程度上体现在“能不能做出来”;现在 AI 已经可以写代码、做设计、生成图片、制作视频,很多原本需要多年训练才能完成的事情,正在迅速变得廉价。于是人的价值开始向上移动:既然执行越来越便宜,那么真正稀缺的,就变成了判断什么值得做、什么是好的、什么应该被留下。

所以大家开始说,未来最重要的能力是品味。

我基本认同这个判断,但最近又越来越觉得,我们可能把“品味”理解得太像一种能力了。

仿佛品味也是一个可以训练和升级的模型:看更多优秀作品,研究更多经典案例,掌握更成熟的评价框架,建立更高质量的输入,最后就能获得更好的 taste。一个产品经理看过足够多优秀产品,就会有产品品味;一个设计师研究足够多大师作品,就会有设计品味;一个创作者阅读足够多经典,就会知道什么值得表达。

这些当然重要。但如果品味只是这些东西,它其实仍然没有离开工业时代的逻辑。我们只是把“生产能力”换成了“判断能力”,把一个执行效率更高的人,升级成了一个筛选效率更高的人。过去人像机器一样生产,现在人像机器一样判断。过去我们优化 throughput,现在优化 taste。

人还是机器,只是这个机器看起来变高级了。

这也是我最近真正感兴趣的地方。也许我们对 AI 时代的想象,不应该只是“人类还剩下什么能力不会被替代”,而应该反过来问:当机器终于越来越像人的时候,人有没有可能不必再那么像机器?

过去两百多年,工业文明做了一件极其深刻的事情。它不只是发明了机器,更重要的是,它按照机器的方式重新塑造了人。

工厂把人的时间切割成工时,组织把人的能力拆解成岗位,管理学把人的行为变成流程,绩效体系把人的价值变成指标。到了今天,我们甚至已经不需要一个外部的工厂来管理自己,因为那套逻辑早已进入了人的内部。我们主动做时间管理、精力管理、目标管理、知识管理,计算投入产出比,追求更高效的学习、更高质量的睡眠、更稳定的情绪、更可持续的成长。

我自己其实就是这种逻辑的深度使用者。我喜欢结构化,喜欢理解复杂系统,喜欢把模糊的问题变成模型,把混乱变成秩序。但我现在越来越意识到,人当然可以把自己训练成一个高性能系统,只是高性能系统不等于一个活得很好的人。

这可能就是工业时代最隐蔽的异化。我们不是被迫成为机器,而是逐渐学会了用机器的标准欣赏自己。效率高是好的,稳定是好的,情绪可控是好的,目标清晰是好的,持续成长是好的。我们甚至会因为一个下午什么都没做而感到内疚,因为一次没有产出的旅行而觉得浪费,因为一段无法解释的情绪而急着分析它、解决它、让自己恢复正常。

一个人越来越擅长运行自己,却可能越来越少真正经历自己。

所以当 AI 时代开始谈 taste 时,我会觉得这里有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问题:一个越来越不会感受的人,真的会有品味吗?

我对此越来越怀疑。因为我觉得真正的品味,可能根本不是从“判断”里长出来的,而是从生命经验里长出来的。

你为什么喜欢一部电影?当然可以分析它的镜头、叙事和表演,但更深的地方,也许只是因为很多年前的某个晚上,你一个人看完它,结束后很久没有说话。你为什么喜欢一座城市?未必因为它在任何城市排行榜上领先,而是某一天傍晚,你沿着一条陌生的街走了很久,风吹过来的时候,你突然觉得自己很自由。你为什么喜欢一个人?更不可能因为完成了一张理性评分表,而是因为和他坐在一起的时候,你身上某个平时紧绷的部分松了下来。

这些东西都不“高级”,甚至不一定正确。它们无法被充分解释,也无法稳定复现。

但我越来越觉得,这才是品味真正开始生长的地方。

因为品味不是你知道什么是好的,而是这个世界经过你之后,在你身上留下了什么。

一个真正生活过的人,会慢慢长出自己的偏爱。他可能去过很多地方,却总是更喜欢某一种潮湿的空气;读过很多书,却总会被某一类并不完美的人物打动;听过很多音乐,却在某个阶段反复回到一首十年前的旧歌。他知道更好的东西存在,也知道自己的选择未必高级,但他就是喜欢。

这种“就是喜欢”,我以前会觉得不够理性,现在反而越来越珍惜。

因为它意味着,一个人身上还有某些东西没有被优化掉。

他没有完全按照评分、排名、共识和算法来组织自己的感受。他仍然保留着一些无法解释的偏爱,一些不合时宜的执着,一些别人看来普通、对自己却非常重要的东西。它们可能来自童年,来自某段关系,来自一次失败,来自一场旅行,来自身体记住但语言已经忘记的瞬间。

所谓品味,也许就是生命在一个人身上留下的纹理。

这样想之后,我反而觉得当下真正重要的事情,可能不是拼命“培养品味”,而是重新学习怎么生活。

去晒太阳,去走很远的路,去和一个人没有目的地聊天,去认真爱一个人,也认真承受关系里的失望;去一个陌生地方住一段时间,而不是拍完照片就离开;去读那些暂时没有用的书,听一些不会提高效率的音乐;允许自己浪费时间,允许自己对某些事情产生不成比例的感情,也允许一些暂时无法解释的东西留在身体里。

因为只有真正经历过,人才会形成偏爱;只有形成偏爱,人才会做出不完全来自共识的选择;只有一个人开始做出属于自己的选择,我们才会说,他有品味。

所以我现在会觉得,有品味的前提,是先有人味儿。

而人味儿是什么?它可能就是一个人还会被世界影响。他见到雪山时不是立刻拍照和发布,而是真的在某一刻感到自己的渺小;他听到一段音乐时,不只是判断编曲好不好,而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他面对一段痛苦时,不急着把它总结成经验和方法论,而是允许它保持一段时间的刺痛和异物感。

人味儿甚至包括一个人的矛盾、脆弱、迟钝和不稳定。因为真正活着的人,本来就不会像系统一样始终自洽。一个人可以喜欢极简主义,却舍不得扔掉一堆旧东西;可以理解自由的重要,又在离开熟悉生活时感到恐惧;可以做出一个理性的决定,同时为失去的东西难过。

这些“不一致”,过去常常被看成需要解决的问题。但现在我越来越觉得,它们恰恰证明一个人不是机器。

也因此,我对 AI 时代反而有一种不同的期待。

工业时代,人类用了两百多年学习如何成为机器。我们学习守时、标准化、专业化、流程化,学习压抑波动,学习稳定输出,学习把自己变成组织中可靠的零件。后来到了互联网时代,我们甚至开始主动量化自己、优化自己、运营自己,把人生变成一个持续迭代的产品。

AI 的出现,当然可能把这条路推向极致。我们可以拥有更强的助手、更好的决策系统、更精确的健康管理、更高效的工作流,最后把自己变成一个前所未有的高性能个体。

但也存在另一种可能。

机器已经足够会做机器了,人终于可以不用再那么努力地做机器。

也许未来真正珍贵的,不是一个人能不能比 AI 更快地写完一份报告,也不是能不能比 AI 更稳定地做出判断,而是他有没有重新获得一种能力:去感受,去偏爱,去浪费,去冒险,去和世界发生真实的关系。

过去我们总在问,AI 会不会越来越像人。

但我现在更关心另一个问题:AI 时代,人能不能重新做回人?

如果可以,那么 taste 的重要性也许并不在于,人类终于找到了最后一项不会被机器替代的能力。那仍然是一种竞争思维,仍然是在和机器比较谁更强。

真正重要的是,当生产、执行、计算、优化越来越多地交给机器之后,我们也许终于有机会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那些长期被现代社会压抑的部分:身体的感觉,真实的关系,无用的好奇,不可解释的偏爱,以及一个具体的人如何度过自己有限的一生。

去好好看一次日落,不是为了拍照;去认真爱一个人,不是为了经营关系;去远方生活,不是为了完成清单;去感受痛苦,也不是为了尽快从中提炼成长。

有些事情的意义,就在于它真实地发生在你的生命里。

而当这样的事情发生得足够多,一个人自然会慢慢长出自己的判断、自己的偏爱、自己的尺度。到那个时候,我们完全不需要刻意追求 taste。

因为我们真正活过。

因为世界真正穿过了我们。

因为我们身上已经有了无法复制的生命纹理。

因为有人味儿,才会有品味。

谢谢你读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