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meditation lesson in a Chiang Mai temple
Chinese original · The full essay is presented in its original language.
上周我在清迈 Wat Suan Dok 的 Monk Chat 参加了一日冥想课程。Wat Suan Dok 始建于兰纳时期,名字里的 Suan Dok 是“花园”的意思,这里原本和兰纳王室的花园有关。现在寺里会定期举办 Monk Chat 和冥想课程,让来自不同地方的人和僧人交流,也体验佛教最基础的修行方式。由于原来的讲堂在装修,我们这次是在寺庙内的一座训戒堂参加课程,这里是僧人们日常讲经、剃度等的场所,四面有讲述佛陀故事的壁画,中间有一尊高大、金灿灿的佛陀像。在他的注视下,我和世界各地的伙伴静坐、静思,静行,度过了一天。
PHRA KK 是我们的讲师,他是一个中年僧人,看起来精壮干练,步伐稳健,他的声音温和而坚定,讲话节奏很舒服。他陪伴了我们一整天,从清迈和兰纳的历史,讲到佛教的修行,再讲到冥想的意义和方法。他多次讲到佛学的内核是一种哲学,他在这里向我们讲述他的感悟和经验,希望我们也能理解这里面的思想。他会讲巴利语来阐述概念,还会杂糅泰语和英语,虽然有时候会听不懂他的表达,但这一点没有影响我理解他。当拿掉语言,我会发现不用脑子去分析他说了什么,反而能激发一种 feel it,feel him 的感受,去感受他的经历、表情和他真正想传递的东西。过程中有好几次,只是听着他的声音,我就非常触动,眼泪忍不住往外涌。
有一个故事让我印象很深。PHRA KK 讲到自己很早就失去了妈妈,后来爸爸也离开了。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无法真正释怀,一直在问自己:Why?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要经历这些?这其实也是我们面对失去时很自然的反应。真正让人痛苦的,往往不只是事情本身,还包括心里那个不断和现实对抗的声音:为什么偏偏发生在我身上?它本来不应该这样。
但他说,过了很久很久以后,他的想法慢慢发生了变化。他不再只是问 Why,而是开始问 Why not。为什么不能是我?每个人最终都会经历父母的衰老和离去,每个人也都会失去一些自己无比珍视的人和事。这不是世界特别挑中了“我”,也不是命运专门施加给“我”的惩罚,而是生命本身的一部分。父母当然不会因为这一次领悟重新回来,悲伤也不会因此彻底消失,但那个一直追问“为什么是我”的人,似乎松开了一点。
后来再回头看 PHRA KK 这一天讲的内容,我发现很多看起来复杂的佛教概念,其实都可以从这个 Why → Why not 开始理解。
PHRA KK 习惯在白板上用拼字的方式把他想讲解的内容聚在一起,经常几个词首尾相连逐渐铺盘展开,就会汇成一张他心里的“地图”。他在白板上写过几个很简单的词:Greed、Ego、Control、Impermanence、Accept truth、Let it go。这些词连在一起,其实构成了一个非常清楚的关系。我们天然希望生活按照自己的期待运行,希望身体一直健康,希望喜欢的人一直陪在身边,希望好的状态不要结束,希望已经拥有的东西不要失去,也希望不喜欢的事情尽快过去。我们会规划、判断、努力,本质上都是希望对生活拥有更多的 Control。
控制当然不是问题。人需要计划生活,也需要改变能够改变的事情。真正的问题在于,我们很容易从“希望影响现实”,慢慢走到“现实必须按照我的期待发生”。但现实的一个基本属性恰恰是 Impermanence,无常。身体会变化,情绪会变化,关系会变化,财富会变化,身份也会变化。今天无比重要的事情,几年以后可能已经完全不同;此刻让我们觉得无法承受的情绪,也不会永远保持同样的强度。
佛教并不是悲观地说“一切都会失去,所以一切都没有意义”。它更像是在指出一个很根本的矛盾:现实不断变化,而人的心不断希望某些东西不要变化;现实无法完全控制,而我们又总希望它按照自己的意愿展开。很多痛苦,就发生在这两者之间。
所以 PHRA KK 写下了 Accept truth。我现在更愿意把它理解成“承认现实已经如此”。接受并不是同意,也不是放弃改变。我们当然可以悲伤,可以行动,也可以努力让事情变得更好。但对于那些已经发生、或者根本无法控制的部分,如果心始终停留在“它不应该这样”,就会在事情本身带来的痛苦之外,再产生一层对现实的抵抗。从这个角度看,PHRA KK 从 Why 走到 Why not,并不是因为他终于找到了“为什么父母会离开”的答案,而是他慢慢放下了那个隐藏的前提:这件事情不应该发生在我身上。
如果问题来自我们与现实之间的关系,那么接下来要处理的,就是:这颗心能不能被训练。PHRA KK 在白板中央写了 BUDDHISM — A WAY OF LIFE。那一天他经常使用的不是 Believe,而是 Training 和 Practice。在他的讲述里,佛教不是一套需要接受的理论,而是一种持续练习的生活方式:怎样行动,怎样说话,怎样观察自己的念头,又怎样面对欲望、愤怒和情绪,以及如何获得智慧。
他讲到 The Middle Path,中道,又从中道展开到 The Noble Eightfold Path,八正道。八正道进一步可以归纳成三个训练,也就是佛教常说的戒、定、慧。戒,是让自己的行为少制造一些新的伤害和混乱;定,是训练这颗不断被外界带走的心;慧,则是在心逐渐稳定以后,更清楚地看见事情真实的样子。这样理解以后,戒定慧并不是三个彼此独立的佛教名词,而是一条很自然的路径:行为少制造一些混乱,心才更容易安定;心安定以后,才更有可能看清。
PHRA KK 还用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缩写:MVP。作为产品经理,看到 MVP 第一反应当然是 Minimum Viable Product,但他想表达的是 Mental、Vocal、Physical,也就是心念、语言和身体行为,换成佛教里更熟悉的表达是意、口、身。很多最终表现成行为的问题,其实很早以前就已经开始了。一个冲突可能不是从争吵开始,而是在更早的时候,心里已经出现了一点不满;这个不满没有被看见,于是变成一句带刺的话,对方回应以后,又进一步强化了原来的愤怒,最后才形成真正的冲突。
所以修行并不只是等事情做完以后再反省,而是让自己越来越早地看见这个过程。最开始,我们可能在伤害已经发生以后才发现;后来,也许一句话刚说出口就意识到了;再往前一步,可能在那一点点愤怒刚刚升起来,还没有变成语言和行动的时候,就已经看见它。所谓觉察,很大程度上就是让“看见”发生得越来越早。
这也是冥想开始出现的位置。PHRA KK 把冥想讲成两个重要的方向:Samatha 和 Vipassanā。Samatha 通常翻译成“止”,可以简单理解成让心慢慢安定下来,核心是 To Purify The Mind。他给我们讲了几个方法:(1)观察呼吸的进出,其中有一个概念叫 Ānāpānasati,也就是出入息念,吸气的时候知道自己正在吸气,呼气的时候知道自己正在呼气;(2)观察腹部的起伏;(3)行禅;(4)专注身体动作;(5)念诵;(6)通过数念珠让注意力稳定在一个对象上。他带着我们进行了一段 14 个动作的 Movement 练习,一边跟随他的引导,一边进行身体的运动,一边集中精力。
真正坐下来以后才会发现,困难的不是呼吸或者动作,而是心很快就不在那里了。它会跑到昨天的一件事,跑到以后要做的事情,跑到一个人、一段对话、一个计划里。然后你发现自己走神了,再把注意力带回来;过一会儿它又跑掉,再回来。念头来的时候,一下子会忘记动作,专注下来动作又会行云流水。他也带我们训练了行禅,站定身体,缓慢抬脚,轻柔摆腿,稳定迈步。因为走的慢也容易重心不稳,那就一次一次发现它,再回到稳定的状态。冥想并不是逼自己“脑子里什么都没有”,而是在不断练习一件事:发现,然后回来。
另一个方向是 Vipassanā,内观。PHRA KK 在旁边写了一句很直接的话:Deep to see,往深处看。如果 Samatha 像是让一杯不断被摇晃的水慢慢静下来,那么 Vipassanā 就是在水静下来以后,开始看清里面究竟有什么。所以冥想最终并不只是为了 Calm,安静下来只是一个条件,真正重要的是看清。开始观察身体怎样变化,情绪怎样升起来又消失,一个念头怎样突然占满意识,又怎样在一段时间以后离开。慢慢会发现,我们以为非常坚固的情绪、念头和状态,其实一直都在变化。
于是冥想又重新把我带回前面的那个词:Impermanence。无常不再只是一句哲学判断,而变成了一种可以亲自观察到的经验。
走到这里,PHRA KK 最后写下的 Let it go,我也开始有了一点不同的理解。我们平时很容易把“放下”理解成一句劝慰,仿佛失恋了就应该放下,难过了就应该想开一点,事情过去了就不要再想。但如果只是要求自己“不许难过”,其实仍然是一种控制。
佛教里的放下,并不是把感受赶走,也不是让自己变成一个什么都无所谓的人,而是慢慢减少那种一定要抓住的力量。你依然可以爱一个人,但不再幻想可以永远拥有一个不会改变的关系;可以认真做一件事情,但不要求结果一定按照自己的预期出现;可以珍惜现在拥有的生活,也同时知道,它不会永远保持现在的样子。真正要放下的,可能并不是某个人、某件事情或者某种情绪,而是那只一直想把它们牢牢抓住的手。
我想这也解释了为什么 PHRA KK 的故事如此打动我。从 Why 到 Why not,并不是一个人终于找到了“为什么父母会离开”的答案,而是他不再需要世界给出一个符合自己期待的答案。失去依然是失去,爱也依然是爱,只是对现实的那部分抗拒,慢慢减少了一点。
晚上回来以后,我重新翻看今天拍下来的这些白板。Love、Wisdom、Middle Path、MVP、Samatha、Vipassanā、Impermanence、Accept truth、Let it go……如果把它们拆开,每一个词都可以解读出很多东西,但今天真正留在我心里的,反而是一条越来越简单的线:现实会变化,我们会本能地抓住;抓得越紧,就越容易因为变化而痛苦。修行不是让自己退出生活,而是训练自己看见这种抓取,然后一点点松开。
这件事情和我这次来到清迈以后想尝试的生活,也恰好有一些呼应。这十多天,我一直希望自己没有目的、没有任务,好好感受这里的节奏,感受自己的情绪,也观察我们两个人的互动。但现在再想,刻意追求“没有目的”反而容易变成新的“目的”,真正的“没有目的”可能并不只是少安排一些事情,而是不要求这二十多天一定带给我一个结果。不要求离开清迈的时候必须想清楚未来,不要求自己一定恢复成某种理想状态,也不要求每天都特别有意义。可能只是醒来、吃饭、走路,偶然走进一座寺庙,听一个人讲述他的故事,在某一个瞬间忽然被触动。
或许生活本身也像冥想。注意力跑掉了,就回来;事情发生了,就看见;能够改变的,就去改变;不能改变的,也慢慢学习和它待在一起。Let it go 并不是把生活放掉,而是松开一点一直握住生活的手。当缝隙有了,光也就随之进来了。